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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周鼎:我不是一个哗众取宠的人
 
远见》杂志高级记者 刘建永
发自四川成都
 
▲ 上图:周鼎在四川大学望江校区接受记者采访 拍摄:刘建永
 
 
  采访人:刘建永,著名调查记者、著名律师、作家、社会活动家,香港《远见》杂志高级记者。
  受访人: 周鼎,四川大学历史学博士,著名历史文化学者。2014年12月23日凌晨,周鼎在网络上发表了1225字“自白书”,说“相信讲好一门课比写好一篇论文重要的人,今夜死去了。” 引发轩然大波。
 
 


  记者:这件事对你有没有影响?

  周鼎:肯定有很大的影响,这个事情迟早会过去的吧,现在学校推出了一个“卓越教学奖”,本来原计划早就要推出来的,但刚刚我这个事件出来,使得这个奖项的性质会被很多人误解,这对学校来说肯定是一个影响。大家还以为是危机公关,其实它是预定的一个计划,当初在“卓越教学奖”准备推出来的时候(这个事件未发生以前),肯定是很大的一盘棋,肯定是一石惊起千成浪。结果碰上我这个事件发生了,大家认为这是危机公关,对此学校非常恼火,毕竟人言可畏。

  记者:最近这段时间找你的媒体多吗?

  周鼎:太多了,《华西都市报》说已经拿到了学校的授权要采访我,我说不接受采访。他说我们现在已经采访学校了,谢校长已经同意我们采访你,我说那就够了,校长说的都是对的,我没有任何意见。他们(说)必须要把当事人双方都找来谈一谈,我说没必要,领导一句挡一万句。

  记者:是否担心这件事过去之后你会被“边缘化”?

  周鼎:本来我就是边缘。科研导向里拿科研成果说话,科研成果不多那你就边缘了,就这么简单,学术界开会我永远坐最后一排。大人物当面就把我的发言直接打断,“你就不要讲了,时间到了”,如果我是大人物我才可以继续讲。

  记者:川大刚刚出台“设立‘卓越教学奖’”这一措施,这对你今后评职称是否有利?

  周鼎:我不关心这些事情,昨天我和《中国青年报》的记者说了这个事情,如果一个老师是为了一百万去上课,他就不配拿这一百万,一个老师如果不是为了一百万去上课,他该怎么上还怎么上。就像当年办奥运会刺激拿金牌中奖是同样的道理,的确有匹夫之勇真的就上去了,可拿了奥运金牌又怎么样呢?整个中国的体育上去了吗?中国足球解决问题了吗?没解决。老百姓是不是有更好的体育锻炼条件呢?中国人的体育素质是不是上去了?都没有。这些都是噱头。

  记者:你的家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

  周鼎:压力太大,想来都是一群普通人,突然发现到处都在传这个人的消息,在很多人点赞的同时也有很多人在骂你。骂我的内容我不看,但是家人会去看,看一次家人心里就紧张一次。我将近四十岁了,生活早就已经固定,全家人都希望我平安无事。

  记者:名气会不会成为新的枷锁?

  周鼎:名气不是我的枷锁,如果很多人都在看着你的时候,因为曾经这些人的言论感动过你,就意味着你要对这些人的言论负责,他们相信你就要往这个方向去做。我觉得不是一种想当名人的心态,而是尽管你千般不愿意,万般不愿意,但是你还是变成了一个公众人物,你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事件的代名词,你还得对别人感恩,回报这个社会。以前我是无名小卒,现在是有名小卒。经常有人调侃我是鼎鼎大名,我说错。从小到大,鼎鼎都是我的小名。因为我叫周鼎。

  我这样做并不是把我的位置抬高了,相反我看见了我确实有影响力,影响力不是真的很大,但是它确实存在。我写字以来都低估了我的影响力。我以为只是网上平时的吐槽而已。在网上我说过很多类似尖锐的话,无非就是几个学生在网上转一下,这个事件就一下子整大了,从这个事件里我获得的东西由压力变成动力。我们绝望的呐喊是没有用的,我在乎的是我骂人的权利,但是骂完以后还是要做事情,对此我看的很清楚。

  记者:以后有可能会继续写“我的自白书三”吗?

  周鼎:该写还会写,目前我需要拿出一个体现我学识、思考的像样的东西,拿出能够真正给这个社会以贡献的东西,而不是作为人们街头巷尾、饭后谈资的东西。所有的东西都会过去,只有对人类思想文化做出真正贡献的人,他们创造的财富才会被人们永远记住,这就是我努力的方向。

  记者:迄今为止,你对自己的哪一方面比较满意?

  周鼎:就是我的《中国文化课》,还有我自己在受到重重约束之下写的文字,这些字很普通,很多人不看,但是我觉得那些都是我才华横溢的证明,写的不多,但是我自己很骄傲,随便一篇都可以放在语文课本了,远远比那些大家写的好多了。那是我个人认为学识和才华结合的东西,我问心无愧。

  我不是一个哗众取宠的人,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历史学博士,我自认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读书人,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,所为何事?就为了今天在该骂的时候敢骂一句,该去淡然的面对名利的时候依然淡然处之,这就是我自认为自己厉害的地方。
 

 
(本文发表于2015年)
 
 
“自白书”旋涡中的周鼎
 
远见》杂志高级记者 刘建永
发自四川成都
 
 

  “相信讲好一门课比写好一篇论文重要的人,今夜死去了。”2014年12月23日凌晨,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周鼎在网上发布的“自白书”火了。

  在这篇1300多字的“自白书”中,周鼎表示,一直以为教师最重要的工作是上好课,但如今教学似乎成了副业,这让他非常失望。他疑问:“为什么我们的大学教学质量每况日下?”并认为这是“因为一个老师的职称只与他的科研成果有关”。

  当日晚上,再次发表《自白书二》。12月24日晚上,周鼎又发表了《难忘的一天》,谈了自己对前一天的感受。“自白书”里对高校里的教师职称评聘等众多问题提出批评,并称“高校就是衙门,教学变成报账”。《自白书》和《自白书二》发出后在网络上引起大量转载,并演变成一桩公共事件。



  媒体“很坏”



  事件的发酵让校方颇感压力。12月24日,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相关领导找周鼎“谈了话”。12月25日,周鼎告诉《远见》记者,第二天学校领导还要找他“谈话”,一切等“谈话”结束再说。而那几天里,出于一些方面的考虑,周鼎基本停止了与媒体的接触。

  “我这儿真的没料了”,12月27日,周鼎在电话里一听到《远见》记者的采访要求,有些焦急。

  即使在此前并不排斥媒体的日子,周鼎也是有所选择。比如,他相对更倾向于选择一些在“价值认同”、“气质”等方面与他所认为的“相趋一致”的媒体,如澎湃新闻、南方都市报等。而对有些“官方化”的媒体,则排除在外,如中央电视台。在接受媒体采访的同时,周鼎也保持着一定的“低调”,不上“镜头”,也不接受“电话连线”,既不露脸,也不露声。

  周鼎极力避免将自己“标签化”,他自称不是哗众取宠之人,也不是“反体制的英雄”。他谨慎地将言论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,仅就事件本身和“自白书”的内容做阐述,批评的是整个高校体制里的弊端,如“职称评聘”、“学校衙门化”等,虽身在川大,又不特指“川大”。既不“放大”,也不具体针对校方。

 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“自白书”的传播范围有如此之广。之前,他在网上“胡言乱语”最多也只是有几个学生转一转而已。成为“红人”之后,周鼎发现,大多媒体关注的还是他个人和事件本身,如“发帖的原因和动机”、“对职称评聘有何看法”等,而对教育体制方面的问题关注度却不足,甚至连他之前写过的几篇他认为还很不错的文章都没有媒体理会。

  与此形成照应的是相关方面的领导在“谈话”时就告诫过他,“媒体很坏!”校方找他“谈话”时,领导对他表示“理解”,周鼎也客气地回应“给学校添麻烦了”,然而他又固执地加了一句“但我没有错”。

  2015年1月3日,《远见》记者登录周鼎的人人网主页发现,在周鼎主页上2013年10月20日之后的所有帖子都找不到了,包括“自白书”。



  争议未了



  周鼎的“自白书”一出,很快从现实到网络引起激辩,支持者有之,批评者有之。批评者认为周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,评不上副教授就出来“乱叫唤”。如徐州师大“陈青松”发帖称,“自白书”实际上否认高校有一批既能讲好课又能做好科研的老师,这是不客观的,他又称“在批判体制的同时,更要从自身寻找原因”。

  网友“黄秀清”对周鼎“自白书”里的一句话——“一个相信讲好一门课比写好一篇论文更重要的人,今夜死去了”,作出回应“他早就该死了”。

  中科院“赵燕”表示,“大学老师不宜高估自己精彩与否的授课对学生的影响。”她认为,在大学里能给学生带来决定性影响的大学老师基本没有,大学其实是整个环境对学生本身产生影响,而不是个别课程和老师。她又强调“越是大师,课可能讲得越烂”。

  四川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冯川在微博上对周鼎表示了认同,“(有些教师)之所以不愿发论文,是因为交钱发论文与他做教师的良知冲突。不应该将论文的发表视作评判教师讲课好坏的条件。”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周裕锴表达了相反意见,他认为“高校教师好不好还是要用科研成绩说话”。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谢谦则认为,“教学科研不是对立的,问题在评价机制。”

  周鼎称:“我不仅是一个教师、一个学者,更是一个人。”无论学术水平、道德、能力等高低与否,他都有发言的权利,尤其在还不认为自己很差的前提下。一个上过央视“百家讲坛”、课堂里连过道都坐满了学生、由于选他课的学生过多以致学校系统都崩溃了的老师,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?有人追问。

  四川大学方面对事件方面的解释是“学校行政层面跟老师交流不够,产生了误解”。 12月26日,四川大学网站发布了《四川大学关于开展 “卓越教学奖”评选表彰工作的通知》,通知里称对经过师生评议的讲课优秀的教师,并且担任现职的学校中层以上干部不参评。

  此次四川大学设立的奖项相当丰厚,其中特等奖一名,奖金100万元;一等奖一名,奖金50万元;二等奖两名,奖金每人30万元;三等奖七名,奖金每人10万元。
 

 
本文发表于2015年原载《长江商报》 ,《长江商报》 版权所有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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